澄靜的喧囂:《太少的備忘錄》

(圖片來源:誠品網路書店)
昨晚熬夜讀完拖欠許久的侯季然散文集《太少的備忘錄》,突然想看電影「南方小羊牧場」,見識他把熱氣蒸騰的南陽街拍成何款夢幻模樣,竟適合作為澄澈透明愛情的場景。侯季然的文字簡單樸實,描繪回憶裡的畫面,黃澄澄的斑駁,以底片的運轉聲伴奏出寂寞,又收束於戛然而止的悵然。這也許是一部部無聲電影:我們隨著鏡頭,與敘事者(可能是年幼的侯,剛退伍的侯,大學畢業十五年的侯,但多半是持續前行卻往回看著那些時刻的自己的侯)一同坐在公車上(好幾篇都提到公車),經過街區,穿越過往的人們,卻聽不到他們談話的聲音;這些電影不嘈雜,安靜地用唇語演起他們的故事。


這是一本不喧囂的書,靜得我可能隔一陣子就會忘記。可是講到幾件事時卻又大聲令人驚喜,共鳴環繞整個腦袋。

一是他批評了電影《藍色大門》。他說這部電影從頭到尾大人徹底缺席,「海市蜃樓似地出現一個只有青少年的世界」,使其足以呈現天真爛漫空靈的青春,與世無爭。這種青春是懷念式的,「成人鄉愁裡的酸甜,卻不說青少年的曖昧與不堪」,致使電影結尾的一句話:「多年以後,我們會變成什麼樣的大人呢」成為大詰問,但無根可依,無憑可據,無須解答,因為電影裡沒有提示(又豈安知,多年後,張士豪成為了暗戀別人十五年的大仁);電影中的另一句話:「我叫張士豪,天蠍座O型,游泳隊吉他社,我覺得我還不錯啊」顯得童言童語,永遠純真。(〈車陣裡的幻覺—藍色大門〉)

二是他每天從Youtube上搜尋松田聖子,「召喚聖子的所有時刻」。他小時候沒有Youtube,他放學常常與好友巴望著電視,期盼電視上會有聖子的畫面,或是在錄影帶店裡搜尋相關的節目錄影帶,隔天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偷偷交換那些他們所能得到的「僅有的聖子」。(〈Seiko-tube〉

我不喜歡松田聖子。我國中時候最喜歡日本四人少女團體SPEED,她們年紀大約跟我差不多大,宜動宜靜,單曲專輯動輒上百萬張,在日本紅極一時。一切都好,一切皆美,唯獨當時臺灣沒有代理。我常常在放學時,到山坡下的文具行,為了她們的一首歌,買盜版的日文歌卡帶合輯;假日到公館的日本偶像進口商品店,花大筆錢買她們的進口單曲、寫真集,和日文雜誌,儘管我根本看不懂日文。為了她們,我把注音標在日文歌詞,把一個一個無意義的字默背心中,學她們唱歌跳舞,想像有一天我就在她們的演唱會裡,我要與那些廣大粉絲一起大聲唱和,和她們打招呼。

一年多後,臺灣終於代理,好不容易,我擁有了第一張她們的CD,然後她們就解散了,就在我收齊她們的那三張專輯後。後來她們各自發展,有時為了某個活動相聚唱歌出專輯,我樂於見到好朋友。可惜她們單飛的發展一直不順遂,完全無法跟十幾歲的她們比美,近幾年,SPEED復合,開演唱會,出專輯,上電視。我再也不用像十幾年前一樣,拼命挖掘才能挖到一點寶,我點開youtube,輸入關鍵字,應有盡有,連同我國中時看到雜誌,奢望看到的廣告花絮都一併更新了。我也藉由youtube召喚她們的所有時刻,她們再也不稀奇,再也不是我的稀世珍寶和心頭好;每每看著youtube,我都想說,要是在當時我能看到這些東西該有多好,要是在當時。

因此,youtube於我,一直都是緬懷用的。懷念起什麼,就去上面尋回遺失的美好,也多半不會讓我失望。要是以前的我知道,未來會有youtube這種東西,我以前看不到的,總有一天會看到,我就可以少很多失落。有時,看到一些過去的片段,一時感動,忍不住分享在臉書上,但隔不久往往就會刪掉。上下滑動,匆匆過去,快速簡潔,紀錄當下的臉書與「我懷念的」似乎不太相容。看著其他人潑些進步的記載,我的回頭顯得有些退步。

最後是公車。我也是喜歡搭公車的。公車的行經路線刻畫出我心中的臺北輪廓。公車也是我的避風港。所有急著做的事,都得等到下車再煩惱;所有沒時間吃的飯,都可以在公車上吃飽;所有沒睡飽的覺,都可以隨著搖晃的車入眠,如同搖籃一般。在公車上,我看著他人,他人卻不會看著我。在公車上,我彷彿隱形,那麼自在。

2013.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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