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故事的人：《土地計畫首部曲》
演出者：《還魂記》賀湘儀、洪譜棋、洪健藏、周佳吟
《蚵仔夜行軍》魏雋展、江寶琳、黃志勇、李玉嵐
時間：2014/12/05 （五）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1樓實驗劇場
《土地計畫首部曲》計畫主持人魏雋展在宣傳單中的「計畫緣起」寫道：「土地計畫顧名思義就是跟我們成長的土地有關的計畫 [...] 我們想回到古老的說故事行當，去蒐集故事，轉化故事，然後釋放故事的力量，讓這些屬於地方的故事，去碰觸人」。這些「聽故事的人」轉變成「說故事的人」，轉述、演繹的故事，展現了相當厚實的力道，動人的情感。
首部曲的《還魂記》和《蚵仔夜行軍》有一以貫之的構成和命題：四名演員分飾多個角色，一匹布／一張紙，幾根竹竿或木桿。象徵性的簡約舞台道具，精準到位的燈光，以簡馭繁，流暢的轉化變換，再現土地、河川、田野與人的複雜樣貌和互動。在窄小昏暗的劇場空間，我們以幻想為翼，飛至遙遠的純樸農村，以千變萬化的視角，看見自然之化，聽聞萬物之語，見證土地的美麗與哀愁。最純粹的劇場本質，以人的肢體為經，物體為緯，淋漓盡致中介想像與寫實，展開精采的環境與發展的辯證和反思。
《還魂記》開始，敞攤在地的深色布原是一條波光粼粼的溪流，在低鳴震撼的樂聲中聚攏揚升成溪王之軀，潺潺溪水逐漸消逝。故事源自引水工程的進行使得溪水日益乾涸，溪王的生命面臨終結，為免除溪王一死，唯有找一名替身，還魂附身，阻止工程繼續進行。四名演員身著黑色戲服，時而頭戴黑面紗擺弄小女孩的衣偶和溪王的面具軀體；時而創造出動蕩的河流，吞噬窮途末路的女人，只剩女人胸前的荷花孤伶伶在水上漂搖。霎時間，四位演員從溪底回到人間，成為里長一家；一開始擋住溪王出路的竹竿木枝，化身四方的耕田、田壟，或是致使小妹妹失足墜落的施工洞口；深色布此時則變成里長婆的病房，同時投影出吳議員龐大黑惡勢力。三根支架足以成為一臺挖土機，六根木杆即是渠道，可惜渠成水不到，最終工程還是持續動工，農人的救贖希望被掩埋在震耳欲聾的挖土聲中。
告別《還魂記》的無奈無力，《蚵仔夜行軍》以輕巧和幽默起頭。一群年輕人到蚵仔寮田野調查，訪問終生務農養蚵的阿明伯。醉言醉語的阿明伯說，要瞭解蚵仔，就要聽聽蚵仔唱歌。穿白衣的年輕人這時變成了四顆牡蠣，正為了眾所崇拜的「好吃」獻祭，興致勃勃地要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但最瘦小的小蚵心有不甘，一天夜裡發現「好吃」竟然在挖吃自己的同伴，決心逃跑，海水翻滾，卻遇見一群畸形的蚵仔。因為遠方火龍天天噴黑煙排惡水，蚵仔都死光了，他們決心復仇。八載起落如潮汐，岸上講起了阿明伯年輕到終老的故事。年輕的阿明伯家境不好，只得在家養蚵，與妻子阿珍簡單生活，倒也快樂圓滿，但一日，蓋起一座工廠，村子的居民一個個離癌患病，阿珍也離阿明伯而去，心死如槁灰的阿明伯一步一步走進海裡，一大張白紙是慘白海浪，如一朵食人花吞食阿明伯。死去的阿明伯成為一顆蚵仔，和蚵仔夜行軍一起衝向火龍，誓死毀滅。
人與自然的命運原是環環相扣，緊緊相連。溪王的逝水不可追，只剩沙石；女人同時失去了盼求幸福的人生至寶；隨著引水工程的動工，溪王邁向死亡，農民也無水灌溉，枯本竭源。蚵仔因火龍排放的廢水而瀕臨滅亡，養蚵居民因工廠造成的各種污染而半死不活，蚵仔夜行，人類抗議。溪流與海洋孕育生命，無論是農民或養蚵人，本是與自然和平共處，互利共生，貪婪自私的工業發展卻把自然、土地和農村通通拖下水。究竟這是不是進步必然的代價？我在看戲時，不停思考這個問題。
班雅明在《說故事的人》一文中曾這麼說，當聆聽者復述說故事者的故事，那故事就已經成為他自己的經驗，成為他的故事了，有一天，他會再將那個故事說給下一個聆聽者。故事就會這麼流傳下去。這兩齣劇，兩則故事，終會再度在我們這些聆聽者的心裡發酵，轉化成另一種形式與力量，改變一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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