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機器人:《三姐妹——人形機器人版》

節目名稱:《三姐妹——人形機器人版》
演出者:日本「青年團」
時間:2013/08/25(日)14:30
地點:水源劇場


在契訶夫的《三姐妹》劇中,對「未來」的嚮往與質疑是不停辯證的子題。新舊時代交接的十九世紀末,人們勤奮工作的目的為求創造美好的未來。儘管一個「嶄新、歡愉的時代」(註1)可能在數百年後才會開始,辛苦播種,未必會在當下歡笑收割,但是改變現在、創建未來,是「我們的命運」,甚至是「讓我們快樂的原因」(註2)。然而,在經過四幕的時序後,三姐妹與其弟弟發覺自己再也到不了莫斯科,只能在小鎮與生活妥協,為其困囿,終將與時代脫節。新時代會到來,每一件事都會改變,人們活得愈來愈進步,一代新人將會汰換舊人。

平田織佐導演的機器人版《三姐妹》挪用契訶夫《三姐妹》的人物雛形,將時空從十九世紀末的俄國平移至近未來的日本,在一個「有著大規模機器人工廠的偏遠都市」(註3)。這時候的日本也是新舊時代的交點——舊型機器人已過高峰,取而代之的是與人長相相仿的「人型機器人」——機器人不只具備事務性功能,甚至可以讀取人類腦中記憶,取代三姐妹中的育美,成為家中一份子,代表育美出現在外人面前。平田導演在演後座談陳述,「勞動」是契版《三姐妹》重要主題,他想探討的也是「勞動」:隨著科技進步,研發出機器人代替人們做家務、成為家中成員,人類應該要如何面對逐漸被取代的勞動力。劇中更可以發現契訶夫式對於「未來」的慨嘆:一步一步將機器人發展得愈來愈像人,是進化,還是退化?

演出結束後,觀眾可填寫一份由大阪大學設計的問卷。大阪大學是研發機器人的團隊,與平田導演共同執行機器人計畫,讓機器人上台演戲。填寫問卷時,覺得這彷彿是演出的延伸,我們也正活在那不遠的未來,與機器人共存。其中一題問:「『人形機器人』的心靈很純粹?」我突然不知如何作答。什麼是「心靈」?什麼是「心靈很純粹」?我是一個「人」,尚且無法瞭解何謂純粹的心靈,我們竟然希冀機器人有純粹的心靈,而我們壓根不知道那是什麼。奇妙的是,人類創造出了「機器人」,卻希望機器像人一樣,擁有心靈,是個「有魅力的存在」,也「好像有人類般的感情隱藏在其中」。舊約聖經裡說,神以自己的面貌捏出了人;我們模仿了神,以自己的面貌創造出了機器人。此時我好奇,神,是否曾擔心有一天自己會被取代;一如契版《三姐妹》裡的Vershinin所言,時代在改變,人們一代一代出生,會愈來愈好,總有一天我們會過時。

但時代真的有愈變愈好嗎?這是這齣戲另一大哉問,亦是最動人之處——雖加入機器人參與演出,這齣戲仍呈現滿溢的人情與自我質疑。本劇在近未來的背景融入許多當今社會現象,包括尼特族、繭居族、親子關係、心理創傷等,這些現象似乎阻礙進步,成為裹足不前和逃避的理由;然而癥結點正在於人們總慣於為難解之謎或無法跨越的障礙找尋一個說法來自我安慰與自圓其說。劇中最鏗鏘有力的辯證來自俊夫與昭三的相互攻訐:

昭三:要是妳們說我有錯,那我也沒話可說,可是/
俊夫:可是,我們只能當作是那樣吧,
昭三:什麼?
俊夫:因為太難受了啊,如果只是說「這個人有點不正常」,
真理惠:老公,你,
俊夫:沒有任何原因就失常了,這樣周遭的人也很為難吧,
昭三:這,
俊夫:每個人都想被說服。
真理惠:你怎麼這樣說,
俊夫:每個人,都好喜歡精神創傷之類的。
俊夫:不管是父母,還是孩子,每個人都想要一個理由。
昭三:…這話,還輪不到你來說吧。
俊夫:嗯,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昭三:明的事,也是吧,不管是誰,父母親當然都有很大的期待,像你這樣,什麼嘛,只是不想再努力下去而已吧,就算再怎麼努力,反正也沒用,只要繼續待在這個國家的話…大家都是,(第232頁)(註4)

劇尾,導演兼編劇的平田先生借大姐理彩子之口,嗟嘆這個國家「不知不覺地,慢慢地衰落而已」(第246頁)。於此,本劇又與契版《三姐妹》相呼應,承接其對未來的好奇與揣想。

平田導演主張寫實與口語,舞台上的戲劇語言力求現實與寫實,此特點亦反映於《三姐妹——機器人版》中。本劇並無戲劇性的高潮迭起,主要場景安排在客廳。喋喋不休,進進出出。角色們以日常口語,在舞台上演繹生活對話,尤其是幽微、不可言說的對話尷尬空檔(畢竟一旦說破只會更尷尬),我看的彷彿不是舞台,而是一部電影。戲前導覽時,本次藝術節策展人耿一偉先生將這齣戲比擬電影導演小津安二郎的作品——小津電影的鏡頭常常以「榻榻米」的高度維持不動,靜謐、客觀地來觀看演員;這齣戲亦然,我們宛如藉由一面靜止不動的螢幕,觀看這個家庭具體而微的變化。然而,比起小津極為內斂、工整、精準的鏡頭語言與角色對話,這齣戲顯得更為直接和生活化,隨性得有些嘈雜,毫無音效和配樂,卻一直都是聲音,所有的對話連接地沒有縫隙。

此起彼落的對話。當我後來翻開劇本,發現上頭註明所有臺詞的斷點、重疊處、停頓點,清清楚楚,確確實實。那些寫實的「不經意」,其實都是精心設計;我們精心設計了劇場,來模仿人類的真實生活、對話,與動作。在某種弔詭的意義上來說,人形機器人跟劇場,似乎有異曲同工之妙。

1:契版《三姐妹》中,對於未來的論證經常出自陸軍中尉Vershinin之口。
2:原文為:We create it—and in that one object is our destiny and, if you like, our happiness.
3:《日本80後劇作家選》第136頁導讀。
註4:《日本80後劇作家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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