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的可惜:《一、二、三,枕頭人》
節目名稱:《一、二、三,枕頭人》
演出者:路崎門劇團
時間:2012/04/29 14:30
地點:再現劇團藝術工場
我與枕頭人的交情頗微妙;簡單來說我們相濡以沫,一年之後便相忘於江湖。因此這次抱持如見舊識般的心態看戲,卻又備感心虛。當別人問起我與枕頭人相識相知的過程,我只能笑笑含糊帶過,「就是個論文題目,但內文寫什麼,啊,讓我想想。」記得的只有在口試被攻得潰不成軍,再也不願想起,付梓之後率性道別,塞呦那啦,再也沒掛在心裡。
然而,欣賞本戲的同時,還是點滴勾勒出劇本的文字與描述,以致看完戲後最直觀的感想是,這齣製作的翻譯和改編很流暢。《枕頭人》原著中的背景並非純然寫實,與劇情裡不停辯證轉折的真假難辨相互輝映。這齣劇本的背景模糊不清,只能從蛛絲馬跡佐證故事背景「可能」預設某東歐極權國家。因此翻譯或是改編時,最難的大概是保留劇本中寫實與想像的模糊,又必須同時維持語言的通順。此製作的文字大抵符合原著,又可看出許多在地移植搬演的巧思。例如角色們的名字,神來之筆卡卡卡;或是猶太裔的小男孩變成白化症患者,利用觀眾熟悉的聯想成功轉化劇本中重要的解題關鍵;並將文本中充斥的麥當納式髒話挪移成親切可人的國罵還不忘加點創意,在在都順暢,一點也不卡。
而不卡卡的關鍵,莫過於演員們的優異。四位演員恰如其分展現角色性格,互相拉鋸,緊繃了整齣戲的張力。其中飾演涂哥和阿里的演員,將文本中發展不完全的兩個角色詮釋得更為立體全面,同時保留原文中曖曖隱含的幽默諧趣,十足讓人欣喜。
另外,導演多元展現舞台效果。當角色們在口述故事時,我們聽見與故事情節相符的音效,當講到「枕頭人」裡的小女孩,女孩童稚愉悅的話語迴盪耳邊,一旦小女孩蛻變成苦難的大女孩,我們聽見悲戚的無奈;當講到「火車駛過」,就有火車在我們身邊呼嘯而過。「音效」巧妙擴展這些口述故事的維度,我們如聽廣播劇,更進入故事世界。還有最後被槍擊的卡卡再起,以帶血的枕頭隱喻枕頭人是卡卡化身,同時涂哥和阿里的倒帶復位和消音等,宛如電影語言的手法,具體而微展現卡卡被槍擊前幾秒,腦中幻化的情節,不僅眩目,也呼應之前兩次轉場的動畫。
這齣劇本特色就是一直「講故事」。講故事的方式除了角色口述,文本中還出現兩次故事場景,搬演卡卡寫的故事:〈作家與作家的兄弟〉和〈小耶穌〉。本次製作,用動畫呈現這兩個故事,簡單但不粗糙,黑白色調,童趣,卻又黑暗。座談會時我請教導演,為何想用動畫來處理這個片段,導演說,他希望能舒解觀眾壓抑難過的氣氛。
我了解導演的用意。如果我沒有讀過劇本的話,這樣就很夠了。殘忍還是在那裡,童真的動畫描繪殘暴冷酷的情節,會形成一種對比,殘忍不會消失,並不會因此變成歡愉。劇本要的殘忍沒有離開。
但當我事後回想,將那兩次故事場景用動畫呈現,削減的不是殘忍,而是慈悲。若沒有在描述〈小耶穌〉時加深施虐觀眾的力道,寫實地在觀眾面前呈現殘忍,事後觀眾發現大頭竟是體現〈小綠豬〉而非〈小耶穌〉時,就不會大嘆一口氣,感謝大頭的慈悲。〈小耶穌〉的體現不為轉場,是為了轉折。同理,若不具體呈現出作家的兄弟如何被虐待,塞滿觀眾的想像,之後,觀眾對大頭的同情便可能打折扣,而不覺得可悲之人其實有極為可憐之處。
用動畫呈現〈作家與作家的兄弟〉還出現另一個問題,折損劇本的層層含覆的密度,打破了空間的模糊,二分了空間。劇本中,〈作家與作家的兄弟〉的搬演是由卡卡同時成為故事中的角色,又同時是故事的敘述者,故事末尾,卡卡跳出故事,變成講故事的人,賦予故事一個「現實」結尾。「故事空間」與「現實空間」不間斷地轉換,讓人分不清這是真實或想像,何者為真?何者為虛構?劇本結尾也用同樣手法呼應:卡卡身為敘述者,闡述的不單是槍擊前幾秒中腦中的想像,還有死後他的故事得以保存五十年。究竟卡卡是以什麼樣的身分來講述最後的故事?講的是真正發生的事,還是他的虛構?真實與虛構的界線實為模糊,亦呼應整個故事的背景設定亦是宛如童話,卻又好似真實。對我來說,《枕頭人》最動人難解之處,就在空間的模糊。可是動畫的播放與結束,卻切割空間,二分了「故事」與「現實」。
馬汀麥當納的劇本的確有點殘忍,讓人不忍硬生生去體現那些畫面。可是,好像還是必須要狠心地去體現,才會發現殘忍背面幽微的慈悲。如果捨不得殘忍,那些慈悲就一直被隱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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