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留與撿拾:《安德魯與多莉妮》
節目名稱:《安德魯與多莉妮》
演出者:西班牙「庫倫卡劇團」
時間:2013/08/18(日)14:30
地點:臺北市中山堂中正廳
【日常遊戲】:
戲尚未開始,舞臺已毫不吝嗇地展開在我們的眼前:整片粉色系的牆。左舞臺和舞臺中央各有一道白色的門。兩扇門中間擺放一張深棕色的書桌和座椅。書桌背後的牆上是壁掛書架,上頭排列幾本書和相框。靠近右舞臺的牆上是壁掛衣架,掛著一頂帽子,一件外套。牆上有幾禛照片。右舞臺的角落有一張低腳椅,一旁有一把大提琴斜倚在牆邊。簡單,乾淨,柔和。
燈光一暗。再亮起時,只見步入老年的男主人伏案就坐,埋頭猛打字。女主人此時開門進場,走近大提琴,坐下,將大提琴卡在兩腳間就位,熟練地拉琴,無須視譜。打字聲和琴聲互相干擾,頭髮斑白的兩人像小孩一樣嘔氣,各不相讓。此時敲門聲響起,兩人彷彿玩起遊戲,誰要放下手邊工作去開門,誰就輸了。最後,老太太起身了,老先生洋洋得意,正要繼續敲打鍵盤,老太太忽然轉身拿起琴弓,邪惡地拉了一手,老先生怒瞪一眼,老太太故作若無其事,總算心甘情願去開門。
在這個充滿書香人文氣息的空間裡,年邁的兩人極有默契地進行習以為常的攻防戰。無聲的爭吵都伴隨韻律節奏;日常的齟齬都成為調皮情趣。
【大頭面具】:
其實,我看不到老先生「怒瞪一眼」,這只是我的想像。全劇所有角色都戴大頭面具,由兩男一女共三名演員交錯扮演。大頭面具表情始終如一,宛如只是角色的表徵,我們看不到演員的臉,只能藉由頭上的面具和穿著來辨識身分;出現了什麼面具,即代表那位角色出場。同時,全劇只有音樂和音效,沒有講話。
然而,藉由豐富的肢體動作,角色卻充滿表情和語言。賭氣,爭執,開心,落寞,害怕,接受,釋懷。一開始夫妻自然淘氣的日常互動,慢慢推移,老太太罹患阿茲海默症,連已內化反射成自身一部份的樂曲,都演奏不出來了。所有無須記憶的「自然而然」隨著老先生的臉孔渾沌模糊,崩潰瓦解,老太太甚至無法處理便溺,無法正確穿起內褲襪子。臉部面具表情始終如一的老先生一開始無法接受,激動得打了老太太跌坐在地,後來,坦然拿起刷子,忍住噁心感,清理浴室,且接受老太太將襪子穿成手套。漸漸地,老太太忘記家人,忘記自己,成為粉色系的家中,最熟悉的陌生人。
這其實不單單是這個家庭的情況。大頭面具所表徵的,不只是安德魯與多莉妮;這些大頭面具涵括了所有家中有失憶症長者的家庭。我們的面孔各有不同,但這些情緒轉折可能雷同。沒有語言的這齣戲,卻娓娓道出共通的話語。
【大提琴】:
人就算忘記一切,有些記憶可能仍埋在潛意識裡。比如多莉妮的大提琴。年輕時就提著大提琴到處跑的多莉妮,可能是名大提琴樂手,所以能熟練地拉琴,將樂曲記在腦中,信手捻來就拉上一段。當她忘了一切,她連樂曲都忘了該如何演奏,曲不成調。
可是,她還記得拉琴的姿態。在與安德魯相擁之時,她將安德魯化為一把大提琴,默默地在他身後拉弓撥弦。她忘了一切,連琴都忘了怎麼拉,但她還記得演奏他。而她過世以後,她自已化為一把大提琴,琴箱是她的棺木。
【遺留及撿拾】:
這是一個關於「遺忘」的故事:多莉妮遺忘了所有。然而,一方遺失了回憶,自顧自地跑在前頭,總是有一方必須在後頭默默撿拾那些遺留的記憶。安德魯用多莉妮送他的打字機,一字一句撿起他們相識,相戀,相知相守的過程。這也是一個關於「回憶」的故事。
很多講「遺忘」的故事,經常同時「回憶」。每段記憶的遺忘,總是讓人又回想起某些事情。正因忘與記的拉扯,才讓人對「遺忘」又更覺喟嘆與惋惜。
留言
張貼留言